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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太

    昨天,因为找到了一份兼职,于是拿出了家里的户口本需要复印。从户主页到属于我的那一页,全家的人生就好像被定格在这一本小小的暗红色本子上,这本本子在某些意义上寄托的都不止是我们百姓的私人档案,更像是一个禁锢着国人的管理工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每个人自己的身份。当我翻到属于阿太的那一张蓝纸时,上面有着用一个长方形图章戳上的“死亡”二字,我刹那间愣住了,然后在脑中不断回闪,又是暑假,阿太的辞世也已经要周年了。

    提到生老病死,人们总是唏嘘不已,即使这是一个很正常的过程,身边的好友一直会提到“某某大爷昨天又突然去世了”,“谁谁谁昨天突然被救护车开走了,也就没再能回来了……”。每提及此,性格再不同的好友也会展出一脸的哀愁,或许突然之间的死亡对于一个刚刚20出头的少年,实在是“熟悉”但又“陌生”的事物。一个人活在世界上,是不是总应该留下一些什么,全世界分钟都会有111个人告别这个世界,其中很多人或年幼,或衰老,不说认字,也许他们其中的一部分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

    可是就这样死去了啊……

    如果能留下一些言语,也就是在若干年后,作为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吧。阿太并不识字,于是这篇我久久不敢下笔的文章,希望能记录下我心中她永存的形象。

    1913年,民国二年,这一年里中国参加了第一届远东运动会,宋教仁先生在上海遇难,孙中山先生从日本回到上海准备武装倒袁,中华民国第一次国会开幕,当然还有我的阿太的出生。阿太应该是吴方言里的一个称谓,意思是“外曾祖母”。生在那个动乱的时代,虽然我从不曾听阿太说过什么,但也可以想象当时生活的艰辛,我小时候最好奇的事情一直是阿太是如何毫发无伤的度过那战火不断的数十年的,有小时候有军阀割据,成年了有日本人侵略,长大后又是国共内战,更别提在建国后的大跃进,文化大革命等等等等……在我看来这任何一个都可以很轻易的要了无数人的命,可是阿太就是那么顽强的扛过了这些所有的灾难。在我慢慢长大懂的这些事情之后,我开始有些许崇拜了起来。

    其实对于阿太的记忆,只有从我小时候才能说起。母亲说我小时候都是吃阿太烧的菜,因为阿太手艺非常好,全家都非常喜爱,我从小嘴巴就很叼,但吃她烧的菜却从来不偏食。后来阿太渐渐的年纪大了,于是家里烧菜的担子就交给我外婆,那时候我依旧很年幼,就看到阿太每天坐在家中那个古旧红木桌子的椅子上,剥着毛豆,黄豆芽之类的东西,嘴巴里则不停的在小声的说着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这些话其实更多的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空话,也许只是老年人的一种习惯,俗话说:人老了也就开始罗嗦了。那时候如果我做了什么错事,或者说了什么,阿太总要“教育”上我两句,可是当时的一个才几岁的小男孩儿,怎么可能听得进劝?依旧我行我素,而那些“教育”的唠叨也早就置若罔闻了,如果听多了我大半还要回上两句争上一争,好像似乎只有这样我才是长大了一般。

    小时候好像我脾气很差,可是家中却常常只有我和阿太两个人,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上海的炙热骄阳烘烤着这个城市,我在客厅里不断的边扇着扇子边看我喜欢的动画片,阿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照旧剥着晚上要烧的需要手工处理的一些菜,突然阿太好像想到什么了,就要起身去门口拿一些东西,她走路已经很慢很慢了,走过我电视机前的时候,因为遮住了我的视线,我那时候不懂事的几乎要暴跳起来,不停的大喊着“走快点,走快点”。阿太没有说什么,只是更用力的迈开她的步子,直到离开电视机前面的那块区域才放慢了脚步。现在回想起来,我居然有好多次干过这样的事,甚至变成了我的常态,但我却不知道一个孩子这样的无心之失,会不会让老人的心里一直有一丝苦闷呢?

    即使我那时候那么不懂事,阿太也是疼我的。

    每次去外婆家做客,阿太总是显得非常高兴的样子,满脸堆着的都是浓浓的喜悦,然后不停的给我拿吃的。我外婆每次都说她非常会藏东西,她会翻箱倒柜的找出很多她觉得非常好的东西,那些东西我或许不要吃,但她却一直收藏着,要等到我过去了她就拿出来给我,看到我收下了她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对比起我的妹妹,阿太真的太宠我了。除了吃的,阿太还会存钱给我用,每当过年过节,阿太总会从一个很破很久的绣包中掏出几张一百元来,那一百元被叠的方方正正,好似一团宝物一般,到最后一对比,我拿到的钱永远是妹妹的两倍甚至更多,阿太每次给了我前之后还会特意拉过我来,说上几句耳语:这个钱不要给黄佳玉看到,我给她的比较少,给她知道了要不开心的。我点头称是,心里则是被重视的喜悦。

    我渴望着我的长大,但我真的害怕亲人的衰老。随着我年纪的增加,我能看到阿太一天比一天的苍老,虽然我母亲一直开玩笑说阿太的皮肤比她的还好,但每每坐在她身边,都能看到那一双手早已经像只有一层皮一样,包裹着无数的经脉,头发也已经从白色转为了黄色。不知从何时起,我突然发现阿太的背拱的好像一个龟壳了,整个人甚至都不能平躺下来。阿太走路也更加慢了,但她依旧喜爱着做各种家务,从捡菜剥豆芽到擦桌子,虽然外公每次很凶的叫嚷让她不要再动了,就好好休息休息,可是阿太依旧我行我素。与此同时……阿太在家里摔倒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

    高考完的暑假,我在上海书展打工,赚到了我人生中的第一笔工资,但就在我刚打完工的时候,阿太病倒了,这一病,就被送进了抢救室。

    后来去看望阿太,她长期处在昏迷状态,身上插着数不清的管子,口中还有呼吸机,我带着用自己赚的钱买的猕猴桃去了医院,那时候病情还是稳定的,家里人也都比较放心,但医生说: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呼吸机总要拔掉的,因为阿太口中已经出现了溃疡,再这样插着,嘴巴也会烂掉。

    要拔呼吸机的那天我们全家都到了,医生说这是关键的时候,如果阿太没能自己呼吸,那也就走了……

    我清晰的记得拔掉呼吸机之前,我们都走上前去和阿太说上两句,我握着她的手,看着病中她的模样…顿时哽咽了起来,就连家中最为坚强的外公也忍不住哭泣,我母亲更是泣不成声,久久的不想离开病床……

    但是上天眷顾,在拔掉呼吸机之后,阿太居然成功的自己呼吸了,我们一家的心顿时又放了下来,此后她的生命指数每天都在提高,甚至让我看到了复原的希望。

    可是不管怎么样,阿太依旧躺在那边,时间在不停的推后,又是一周过去了,阿太依然没有完全清醒,但身上却因为长时间躺着而开始溃烂,我也到了要去南京读书的时候了,走的那天下午特地再去看了下阿太,我走在床边和她说话,用手盖在她的手上,轻轻呼唤着,顿时我感觉到了她的手在动,她的手转过来捏了一下我的手,虽然力道轻微,我也看到她眼睛在用力的睁开,肯定是想再看看我……母亲后来说,只有我去叫她的时候,她才有反应。

    我以为这是好转的迹象,放心的坐上去南京的车子了,可是在汽车发动之后,母亲对我说:医生说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肯定是撑不下去了……

    我坐在母亲边上,强忍着眼泪,很平静的答应着,可是泪水却完全不受我控制的向外涌出……眼前的景物都慢慢模糊了,逐渐清晰的是我脑海中阿太的脸。

    “这一次,估计你再也见不到阿太了……”母亲别过头去说。

    第二天,在南京的我收到了母亲的短信:“早上阿太走了,很平静,没有痛苦。”

    我想,也许这样是真的比较好的结局吧。我不知道阿太年轻时受过多少苦,经历过多少磨难,但这次的病,的确是96岁的身体无法承受的了,从住院伊始,到口部溃疡,后背乃至大腿的溃烂,这样的苦痛不应该由她再承受了,也许在安定药中不知觉的离开会是最轻松的解脱……

    转瞬之间,一年要过去了,我脑中关于阿太的记忆却越来越深,越来越清晰。

    回了一次小时候住的地方,那条街叫花衣街,那条路叫紫霞路,那边的一间房子,曾经是阿太到上海之后的唯一家产,这间房子也是我小时候唯一记忆的所在。我们全家几年前就从那间小房子里搬出了,房子却依旧没有拆迁,孤独的挺立在一片片高端小区中间……

    我一个人走过去,看着老房子,房子门口的树不知何时已经长到两层楼高了,看着那个熟悉的房子大门,我多想推开它,然后看到那个古旧的红木桌子旁,坐着的还是您,不厌其烦的剥着那豆芽,对我展开孩童般的笑容……

阿俊

九几年的时候,住在上海的郊区上着小学,留到现在的记忆恐怕也只有阿俊了。
那个时候学校很小,也很破,在那条黑色的煤石铺成的跑道上,无数的学生曾经留下伤痕,学校旁边就是个铁轨,每天不定时的会有火车开来开去,铁轨是我们“男生”的专属娱乐工具,在我们学校,敢上铁轨玩的仿佛就是“男子汉”,而不敢上去的,便是“娘娘腔”了。
你肯定猜不到,那时候的我也不敢上去,因为火车驶过的那种疾速扑面的感觉,让我一个才小学四年级的孩子感到恐惧,作为那时候我唯一的朋友,阿俊也是这样一个“胆小”的人。
阿俊跟我一样大,从小住在我隔壁,我家住70号,他家则是69号,按照我父母的话来说就是“如果是一男一女的话,就肯定要订这门娃娃亲了”,从小都是我带着他玩东玩西,放鞭炮也是我先敢,抓河里的小龙虾也是我先上,除了跟我在一起,阿俊其实一直都很沉默,甚至已经不止是“老实”了。绝大多数的情况下,他都是班级里被欺负的那一个,我与他不是一个班级,常常回家的路上才会知道今天他又被谁谁谁欺负了,我总教他该如何还手,可是他只会摇头。我只好认为他胆子太小了,以后也肯定做不出什么大事来的。
可是脾气好的阿俊也打过架,虽然是输的,起因是他们班的两个家伙下课了“照惯例”来欺负欺负阿俊,用扫帚打他后背,戳几下他的膝盖,也许阿俊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也没有任何回应。
但这次的没有回应好像惹怒了他们,他们嘴巴里开始骂起了脏话,“你妈怎么生出你这个蠢儿子,也真够倒霉的……”“蠢驴有个蠢妈妈呗。”他们俩开始放肆的大笑,也许那时候都不懂事,但对于阿俊来说,提及他的母亲便好像戳到了他的命门一般,阿俊转过身子就用拳头在对方身上给了一记。“砰”我几乎都可以想象得出当时全班看到这一幕的表情,可惜阿俊始终不是什么厉害的人,在震惊过后他们俩很快就把阿俊打翻在地了。
阿俊虽胆小又瘦弱,但总是好孩子,特别是对家里来说,阿俊的家里只有他妈妈一个人,所以在钱财方面,阿俊一直非常节约,有时候放学还会先自己去外面捡一会儿塑料瓶去卖,我每每看到都觉得不可思议,甚至还会去说他,后来阿俊告诉我他妈妈也是不知道的,但他这样就可以少问家里拿钱了。
“可是……那么丢人的……”我还是红着脸,甚至如果要一起回去看他在捡路边瓶子的时候我会走的远远的,做出好像不认识他一样。
阿俊看起来也不恼,但心里应该总是不好受的。
其后的某一天,我听阿俊说她妈妈下岗了,阿俊年幼的脸上满是忧愁,从那天起阿俊去捡瓶子卖钱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
第二年,学生中开始流行起了“古惑仔”这部片子,学校里也开始慢慢的又了各种各样的帮派,出现了一个个的“抗把子”,宋龙大概就是我们学校势力最大的一个小流氓了。他比我们大一届,很大的块头,在那时就有了一个小女朋友,这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出校门的时候时常会看到宋龙在门口“拗”别的同学的分(在上海,小流氓问别人要钱俗称“拗分”),然后他会拿着钱去旁边的小卖部买烟,这时候学校里抽烟的也只有他和他的兄弟们了。
我想我肯定不会忘记那个下午。
我和阿俊都放学了,打扫完教室准备回家,刚出了校门就被好几个高年级的“小流氓”给拦住了,然后就是宋龙走了过来,用那种从片子里学来的流氓腔说道:“小瘪三,有钱伐?借我一点买包烟。”
我一看来者不善就知道今天不破财估计是没那么好走的了,于是马上翻开了裤子口袋,把身上仅有的4个硬币给了宋龙,于是宋龙转过头跟阿俊说:“个么你的呢?”
我马上推了推阿俊,想示意他听话一点,好汉不吃眼前亏,何况阿俊那么胆小,我想他总会马上交出来的。
但我猜错了,阿俊好欺负,但却很倔强,像牛的脾气一样。
“我身上没钱。”阿俊看着宋龙说。
“没钱?你是什么意思?想让我搜?搜到怎么办?”看出来宋龙已经不耐烦了。
“真的没钱。”阿俊还是很犟。
“啪~!”我看到宋龙手很快的一挥,阿俊脸上已经多出了一个五指印。
“现在有没有?”宋龙吼道。另一只手都已经要作势抬起来了。
“没。”阿俊用手捂着脸,依然给予否定的答案。
我一看就着急了,又过去拉一拉阿俊,说:“你给他啊,快点。”
这时候阿俊第一次用很凶的口气跟我说话,“说了没有了!给什么啊!”
我也楞了一下,只好让到旁边。
宋龙这时候抬起就是一脚,把阿俊踢倒在路边,然后身边的那些个“兄弟们”一拥而上开始搜阿俊的身,在阿俊身上居然翻出了七十多块钱,阿俊这时候还死拽着那个口袋不肯松,于是又招来了一阵毒打。边打还边骂着。
“这个狗杂种,有钱还不乖乖拿出来。”
“钱留着给你妈买棺材的吗?”
“哈哈,还是买个破的。”
一阵又一阵的哄笑,这个笑声钻进阿俊的耳朵,不知道有多么刺耳……
这时候的我站在旁边不知所措,更不敢上去帮忙,因为我知道帮阿俊的结果就是也被这样毒打一顿。
过了不多久,终于宋龙好像解气了,让他们停了手,大摇大摆的走了,边走还叫嚣着“你哥小瘪三那么不识相下次见到你自己当心点,今天暂时放过你了。”
我见他们走远了,赶忙过去扶起阿俊,“你怎么那么笨啊,有钱干嘛不给,还要被打。”
阿俊居然用很坚定的口气说:“我会讨回来的……”
我赶忙挥手:“还讨回来?开玩笑啦……下次遇到还是闪着点要紧,先回家吧,还要想回家怎么跟你妈解释这个伤呢。”
过了三天,是周五,下午没课,阿俊这几天好像没事了,但却不时会沉默不语,让我有些担心,我们在学校里碰到过宋龙两次,因为在校内,宋龙不能怎么样,但每每路过他们一帮人身边的时候总能听到他们哄笑的声音,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在嘲笑阿俊上次呆子一样的表现了。
周五下午,男生们又去了铁轨旁边,平时我和阿俊都是直接回家的,但今天不知怎么了,阿俊突然说也想去试试“铁轨的挑战”,我以为是这次的事情让他又勇敢一些了,还是想锻炼的更勇猛一些?但作为唯一的朋友,我陪他去了铁轨。
看起来几乎男生绝大多数都到了那边,不时有两个人在火车声响了的时候站到铁轨上,然后比谁先害怕逃下铁轨,输的那个人要完成赢的那个人给的一道指令。
我环顾了四周,发现今天宋龙和他的那帮“狐朋狗友”也都在,宋龙是这里最大的流氓,但也是这边勇气最大的人,在铁轨挑战里听说宋龙还没有败过。
宋龙好像也看到了我们,带着他的兄弟们走了过来,轻蔑地说:“小瘪三,还敢出现在我面前啊?今天有钱没?孝敬孝敬我。”
阿俊抬头看着他,说:“这样吧,我们打个赌,我们上铁轨比比,谁输给谁钱,怎么样?”
宋龙抬头大笑:“就你?你上过铁轨没?还敢跟我比?”
阿俊用起了激将法:“那你是敢不敢?我想把上次的钱给讨回来。”
宋龙眉头一横,“那来吧,等我赢了,这次要你好看。”
于是阿俊和宋龙两个人就爬上了铁轨,并排站立着,所有的男生都屏息,等着火车开过来他们到底谁会输。在下面的窃窃私语里我听到的都是对阿俊的不屑与嘲笑,不过即使作为朋友,我也完全不认为阿俊会赢。
终于,火车的鸣笛声出现了,远处慢慢出现了一个黑影,然后慢慢变大,变长,一股空气被压缩的感觉在我们面前形成。
在抬头看铁轨上的两个人,我能看到阿俊面色都有些发白了,宋龙却没有任何表情。
下面的人们都在尖叫,面对这种“百年难遇”的赌局,大家都兴奋了起来
火车越来越近,已经到了有人会害怕退出的距离了,但阿俊还在坚持,本来嘈杂的男生们也突然没了声响,都静静地看着铁轨上的两个人。
大概不到300米了,宋龙已经开始咬了牙齿,心里也许也已经有些发慌,阿俊还是苍白着那张脸,没有一点要动的意思。
200米,我想在这个距离看火车直面而来,是不是好像下一秒就会到达你的眼前,然后把你压的粉碎?我这时候喉咙里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了,宋龙在上面捏紧了拳头,脚已经开始发抖……
接近150米,这个距离已经可以让许多人尿裤子了,突然有人叫了一声,发现这个声音是从那个不可一世的宋龙口里发出的,他发出这声嘶吼之后猛地往自己的右边跑去,这时候火车大概已经不到100米了,电光火石一般,宋龙连滚带爬的出了铁轨,他的几个兄弟们连忙去拉他下来,火车近在咫尺。
“阿俊!”我用我最大的力气吼了出来。
可是回答我的只是火车的刹车声,刹车声甚至尖锐到我们所有人都没听到有物体碰撞的声音。
但是铁轨却流下了血迹……

海棠

    小时候有一件事让我记忆很深刻,不知怎么的,今天对着屏幕突然想起,想想还是写下来的,权当记录了。

    家旁边是个小弄堂,住过浦西的都知道,平房旁边会是一个又一个得小弄堂,弄堂后面住了个阿婆,大概70多了,对我很好,把我当孙子看待,听说她以前有过儿子,但不幸出车祸死了,于是只剩下她一个人独住在那间小破房间里,我虽然喜欢野在外面,但也时常会跑到她家中,陪她看看电视,其实说起来应该是我去偷看电视,因为妈妈一直不肯让我看动画片,于是我只能偷偷溜到阿婆家里,正好也是解解她一个人的无聊。

    阿婆是有一门手艺的,她会跟我说,她年轻的时候会自己做布鞋,“可惜现在的人都不会穿了”说这句话的时候,阿婆好像很失落的样子,然后她又很快转了口气,“但是自己穿穿还是很舒服的”然后又会第无数次的给我看她自己做的布鞋,很精致,但却有些破旧了,她有时候会抬起脚,给我看脚底下印的花纹,是个海棠,她说她只做了这一双海棠鞋,但奇怪的是怎么也穿不坏,所以就越发喜欢了。

    好多年就这样过去,我也开始上小学了,陪阿婆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可是感情却越来越深,因为每当有什么吃的东西,她都会留下一份给我,碰到我好几日不去看她了,便会来瞧我家的门,亲自送上来,那时候我虽然小,但也知道是她对我的好,便心里更喜欢她了。

    可惜第二年,身体一直不好的阿婆还是去世了,家里空空荡荡的,也没有亲人,那天回来听说这个消息,我整个人就呆了,最后是街道给办的后事,我们家也出了力,一直以来我把她都当做亲人来看待,那天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失去亲人的滋味,眼泪好像止不住似的,不停往外涌。

    过了些天,后事都忙完了,我们家也消停了下来,可是我不知怎么了,一直在家里磕磕碰碰,父母都说是不是那个阿婆去世让我太难过了,这几天给哭傻了,怎么东西都拿不稳了。晚上要睡觉的时候,我拿着一袋奶粉准备泡牛奶,但是爬楼梯上2楼之后,鬼使神差的又跌了一下,奶粉洒的一地都是,可是我又不敢叫睡在一楼的妈妈,只好不管它了,爬上床睡觉去了。

    睡梦里,那么多天后,我第一次梦到阿婆,她还是那么慈祥,手上拿着很多吃的,微笑的看着我,仿佛就在我的眼前,从小一直给我偷偷看动画片,给我零食的她好像又回来了。

    眼泪打湿了脸,让我慢慢醒了过来,“原来是在做梦啊”我自言自语道,可是,真的是在做梦吗?

    那打翻在地的奶粉上,分明有好几朵漂亮的海棠花。

    我很想你呢,阿婆。

傻子

    小时候住在黄浦区,都是民房,也就是自己搭建的那种,我家住在70号,从小就知道71号有一个傻子,一直都是呆呆的,但却长到了40多岁了,以前家里上一辈还有点钱,娶到过一个老婆,只不过后来傻子的爸爸去世了,傻子家里也没钱了,他的老婆也终究和别人跑了。

    我们这帮小鬼都会玩弄他,一会儿放个划炮在他背后,一会儿丢个死老鼠什么的,坏到不行,但傻子到也奇怪,从不生气,除了我们骂他老婆的名字,那时候看惹得他没劲了,他不理我们了,我们便一起起哄的说:“欢姐偷汉子去了。”欢姐就是他老婆的名字,曾经在的时候她就爱听我们这样叫她,可惜现在大概成了傻子的痛,傻子每每听到我们骂起说起欢姐,都会生气,然后就是抓起旁边的东西开始对我们追打,我们便也得到我们的乐趣了。

    傻子还会在晚上的时候,一个人在家门口,拿上一把躺椅,手上拽着一个大蒲扇,一边乘风凉一边看月亮,我们总觉得他是没喜怒哀乐的,傻子嘛,他能懂什么?可是我却好像有过那么几次看到过他眼睛里的泪光。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也要搬离了,这样的房子是不可能待到我们结婚的,正巧碰到拆迁,拆迁办的人过来做说服工作,但听说傻子就是死赖着不走,他娘也拿他没办法,不管谁来劝他,他总是口里念念有词的说道:“这是家,这是家,欢会回来的,她只认识这里……”

    那时候听到这种话是嘲笑的,人家偷汉子去了,怎么还会回来呢。回来找你一个傻子,对她再好又怎么样,纵使你每次下雨都会傻到拖了衣服放在她头顶,她打着伞,还嫌弃你笨,纵使你每天都会搬好躺椅陪她一起乘风凉,纵使……纵使……

    “也许傻子还在那边吧”,我今天突然跟家里人提起,我们早就搬走了,那边拆没拆也还不知道,傻子或许还在留守?这我可说不准,但我是听以前的老邻居说了,好像欢姐在外面是被骗了的。

  从小,我在家里最喜欢做的就是在家里买的大别墅中东奔西跑,时不时的撞坏家里的一两个东西,父母看在我是独生儿子的份上也总会原谅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喜欢那种奔跑的感觉,久而久之,我居然熟悉起了家里的每一厘米土地,有一次家里的一个桌子往外面放了2,3公分,我在奔跑的时候突然觉得好像有些不对劲,仔细一看,于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把桌子放整齐,我心里想,这个是我的特异功能吧。

  可是过了些日子,每次奔跑的时候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认真看了家具之后发现也都没摆错位置,那时候还小,也便没有放在心上了。

  不过它的变化,最终还被我发现了,有一天我数着步子奔跑时猛然发现,平时可以17步跑的路,这次只有16步了,我突然感到害怕了,因为墙壁在往里移动……

  从那天起,每隔一个多月,我就发现我奔跑的步子在越来越减少,马上跟爸妈说,爸妈愣愣的看着我,然后说:“这怎么可能?墙壁怎么会自己动?是不是你记错了?没事情在家里跑什么呢。”后来我出门后,又听到里面爸爸对妈妈说:“你看,不会是在家里乱跑被什么东西砸到头了吧,别给砸傻了。”

  我感觉无法理解,于是我开始每天压着那面会移动的墙壁,我用整个人顶着上面,每天和一个被放在古堡里的中世纪骑士一样倚在墙头,可是当晚上我测量步数的时候,发现原来我一个人的努力没用。

  我开始试着说服父母,他们的观点也开始慢慢改变了,当然不是因为我,因为这个墙壁动的太明显了,整个房间都缩小了一圈,连平时只知道应酬的爸爸也开始叫骂了:“我花了大价钱的房子怎么突然他妈的少了那么多平方!”但这不是关键,我依然每天像疯子一样的顶着墙壁,并指望着可以把墙顶回去,父母一边打电话给房产公司指责,一边看着我说:“没用的,放弃吧。”但他们却永远不肯帮我一起努力一次。

  一天晚上,当我们都进入梦乡了,房子突然开始“吱吱”的叫唤起来,声音又尖锐又刺耳,我马上醒了过来,可是看到眼前的一幕我又怀疑是不是我在做梦,墙壁已经像有了脚一样,一步一步的压了过来,所到之处都被墙壁碾平了,我疯了似的冲到父母房间,他们也醒了过来,我马上拉扯他们,说墙壁要走过来了,快跑,爸爸往后一看,墙壁的速度越走越快,他马上拉着妈妈,抱着我,从大门冲了出去。

  墙壁走到头了,跟对面的墙壁相遇,然后好像停顿了2,3秒,整个没有墙壁的房子应声倒地。连带着里面的电路,整个房子开始慢慢变成一个大火球。

  我看着吓坏的父母,呆呆的望着那个房子,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最后还是父亲先开了口,“家里所有的钱都在里面,这一压,什么都没了……”

  “恩,我们无路可去了。”

王二和猫

记得很久以前一个老人说过,从前在隔壁村,有个叫王二的小孩子,捡到过一只猫,很漂亮很漂亮,王二把它当宝贝一样养着,几乎都不让别人去碰它,王二心里想,这样它就一辈子是我的了。王二给它好吃的,带它出去玩,几乎比侍奉自己的父母还认真,别人都想,王二可不是发疯了吧?可是他傻傻一笑,从来都不想什么。邻家有一个女孩子告诉王二说:这个猫以前在对面村看到过,好像也是被别人养着的,后来说跑走了,现在怎么到你这边来了?王二赶忙摇头说:没有没有,它一只都是我的……

王二这些年一只陪着这只猫,感觉很满足很快乐,每次看到猫咪和他撒娇和叫唤的时候总会傻傻憨笑,但过了这年后,王二要出去打工了,家里再也养不起一个人了,更何况他也20了,别家的孩子早在16,7岁就已经出村了,王二被迫要离开了这只猫,临行前对它说:你要乖乖的,等我一段时间我就会回来的。 猫咪好像听懂的,也点了点头,叫了两声,王二很开心,更放心的走了。

说实话王二走的时间并不多,也就1个多月吧,可是等他回来的时候,发现这只小猫已经在村里虎子身上撒娇,叫唤了,王二气不过,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抓住虎子的衣领破口大骂:你个狗日的,我的猫,我的宝贝,你怎么能碰,滚开。 看来都是同村的份上,两人并没打起来,但在王二心上总有一点不舒服,他又对着猫说:你答应我的,但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猫咪听懂了吗?王二不知道,但他知道猫咪又侧过头,对他笑了几下,王二的怨气好像突然都没了,马上抱住它说:宝贝对不起,不该吵的,我怎么可以怀疑你呢?

可是钱用的很快,王二只能再次出去打工,出门前对着猫咪千叮咛万嘱咐,要老实等我哦,2个月过去了,王二不放心家中的情况和他日思月想的猫咪,从老远的地方赶了回去,但在进村口的地方就看到了猫咪又一次倚在别人的怀里,可是王二这次一点也没发作,好像陌生人一样的从村头走了进去,两眼有些发直……

不多久,就听说,那个村再也没有过任何一只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