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因为找到了一份兼职,于是拿出了家里的户口本需要复印。从户主页到属于我的那一页,全家的人生就好像被定格在这一本小小的暗红色本子上,这本本子在某些意义上寄托的都不止是我们百姓的私人档案,更像是一个禁锢着国人的管理工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每个人自己的身份。当我翻到属于阿太的那一张蓝纸时,上面有着用一个长方形图章戳上的“死亡”二字,我刹那间愣住了,然后在脑中不断回闪,又是暑假,阿太的辞世也已经要周年了。
提到生老病死,人们总是唏嘘不已,即使这是一个很正常的过程,身边的好友一直会提到“某某大爷昨天又突然去世了”,“谁谁谁昨天突然被救护车开走了,也就没再能回来了……”。每提及此,性格再不同的好友也会展出一脸的哀愁,或许突然之间的死亡对于一个刚刚20出头的少年,实在是“熟悉”但又“陌生”的事物。一个人活在世界上,是不是总应该留下一些什么,全世界分钟都会有111个人告别这个世界,其中很多人或年幼,或衰老,不说认字,也许他们其中的一部分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
可是就这样死去了啊……
如果能留下一些言语,也就是在若干年后,作为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吧。阿太并不识字,于是这篇我久久不敢下笔的文章,希望能记录下我心中她永存的形象。
1913年,民国二年,这一年里中国参加了第一届远东运动会,宋教仁先生在上海遇难,孙中山先生从日本回到上海准备武装倒袁,中华民国第一次国会开幕,当然还有我的阿太的出生。阿太应该是吴方言里的一个称谓,意思是“外曾祖母”。生在那个动乱的时代,虽然我从不曾听阿太说过什么,但也可以想象当时生活的艰辛,我小时候最好奇的事情一直是阿太是如何毫发无伤的度过那战火不断的数十年的,有小时候有军阀割据,成年了有日本人侵略,长大后又是国共内战,更别提在建国后的大跃进,文化大革命等等等等……在我看来这任何一个都可以很轻易的要了无数人的命,可是阿太就是那么顽强的扛过了这些所有的灾难。在我慢慢长大懂的这些事情之后,我开始有些许崇拜了起来。
其实对于阿太的记忆,只有从我小时候才能说起。母亲说我小时候都是吃阿太烧的菜,因为阿太手艺非常好,全家都非常喜爱,我从小嘴巴就很叼,但吃她烧的菜却从来不偏食。后来阿太渐渐的年纪大了,于是家里烧菜的担子就交给我外婆,那时候我依旧很年幼,就看到阿太每天坐在家中那个古旧红木桌子的椅子上,剥着毛豆,黄豆芽之类的东西,嘴巴里则不停的在小声的说着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这些话其实更多的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空话,也许只是老年人的一种习惯,俗话说:人老了也就开始罗嗦了。那时候如果我做了什么错事,或者说了什么,阿太总要“教育”上我两句,可是当时的一个才几岁的小男孩儿,怎么可能听得进劝?依旧我行我素,而那些“教育”的唠叨也早就置若罔闻了,如果听多了我大半还要回上两句争上一争,好像似乎只有这样我才是长大了一般。
小时候好像我脾气很差,可是家中却常常只有我和阿太两个人,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上海的炙热骄阳烘烤着这个城市,我在客厅里不断的边扇着扇子边看我喜欢的动画片,阿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照旧剥着晚上要烧的需要手工处理的一些菜,突然阿太好像想到什么了,就要起身去门口拿一些东西,她走路已经很慢很慢了,走过我电视机前的时候,因为遮住了我的视线,我那时候不懂事的几乎要暴跳起来,不停的大喊着“走快点,走快点”。阿太没有说什么,只是更用力的迈开她的步子,直到离开电视机前面的那块区域才放慢了脚步。现在回想起来,我居然有好多次干过这样的事,甚至变成了我的常态,但我却不知道一个孩子这样的无心之失,会不会让老人的心里一直有一丝苦闷呢?
即使我那时候那么不懂事,阿太也是疼我的。
每次去外婆家做客,阿太总是显得非常高兴的样子,满脸堆着的都是浓浓的喜悦,然后不停的给我拿吃的。我外婆每次都说她非常会藏东西,她会翻箱倒柜的找出很多她觉得非常好的东西,那些东西我或许不要吃,但她却一直收藏着,要等到我过去了她就拿出来给我,看到我收下了她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对比起我的妹妹,阿太真的太宠我了。除了吃的,阿太还会存钱给我用,每当过年过节,阿太总会从一个很破很久的绣包中掏出几张一百元来,那一百元被叠的方方正正,好似一团宝物一般,到最后一对比,我拿到的钱永远是妹妹的两倍甚至更多,阿太每次给了我前之后还会特意拉过我来,说上几句耳语:这个钱不要给黄佳玉看到,我给她的比较少,给她知道了要不开心的。我点头称是,心里则是被重视的喜悦。
我渴望着我的长大,但我真的害怕亲人的衰老。随着我年纪的增加,我能看到阿太一天比一天的苍老,虽然我母亲一直开玩笑说阿太的皮肤比她的还好,但每每坐在她身边,都能看到那一双手早已经像只有一层皮一样,包裹着无数的经脉,头发也已经从白色转为了黄色。不知从何时起,我突然发现阿太的背拱的好像一个龟壳了,整个人甚至都不能平躺下来。阿太走路也更加慢了,但她依旧喜爱着做各种家务,从捡菜剥豆芽到擦桌子,虽然外公每次很凶的叫嚷让她不要再动了,就好好休息休息,可是阿太依旧我行我素。与此同时……阿太在家里摔倒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
高考完的暑假,我在上海书展打工,赚到了我人生中的第一笔工资,但就在我刚打完工的时候,阿太病倒了,这一病,就被送进了抢救室。
后来去看望阿太,她长期处在昏迷状态,身上插着数不清的管子,口中还有呼吸机,我带着用自己赚的钱买的猕猴桃去了医院,那时候病情还是稳定的,家里人也都比较放心,但医生说: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呼吸机总要拔掉的,因为阿太口中已经出现了溃疡,再这样插着,嘴巴也会烂掉。
要拔呼吸机的那天我们全家都到了,医生说这是关键的时候,如果阿太没能自己呼吸,那也就走了……
我清晰的记得拔掉呼吸机之前,我们都走上前去和阿太说上两句,我握着她的手,看着病中她的模样…顿时哽咽了起来,就连家中最为坚强的外公也忍不住哭泣,我母亲更是泣不成声,久久的不想离开病床……
但是上天眷顾,在拔掉呼吸机之后,阿太居然成功的自己呼吸了,我们一家的心顿时又放了下来,此后她的生命指数每天都在提高,甚至让我看到了复原的希望。
可是不管怎么样,阿太依旧躺在那边,时间在不停的推后,又是一周过去了,阿太依然没有完全清醒,但身上却因为长时间躺着而开始溃烂,我也到了要去南京读书的时候了,走的那天下午特地再去看了下阿太,我走在床边和她说话,用手盖在她的手上,轻轻呼唤着,顿时我感觉到了她的手在动,她的手转过来捏了一下我的手,虽然力道轻微,我也看到她眼睛在用力的睁开,肯定是想再看看我……母亲后来说,只有我去叫她的时候,她才有反应。
我以为这是好转的迹象,放心的坐上去南京的车子了,可是在汽车发动之后,母亲对我说:医生说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肯定是撑不下去了……
我坐在母亲边上,强忍着眼泪,很平静的答应着,可是泪水却完全不受我控制的向外涌出……眼前的景物都慢慢模糊了,逐渐清晰的是我脑海中阿太的脸。
“这一次,估计你再也见不到阿太了……”母亲别过头去说。
第二天,在南京的我收到了母亲的短信:“早上阿太走了,很平静,没有痛苦。”
我想,也许这样是真的比较好的结局吧。我不知道阿太年轻时受过多少苦,经历过多少磨难,但这次的病,的确是96岁的身体无法承受的了,从住院伊始,到口部溃疡,后背乃至大腿的溃烂,这样的苦痛不应该由她再承受了,也许在安定药中不知觉的离开会是最轻松的解脱……
转瞬之间,一年要过去了,我脑中关于阿太的记忆却越来越深,越来越清晰。
回了一次小时候住的地方,那条街叫花衣街,那条路叫紫霞路,那边的一间房子,曾经是阿太到上海之后的唯一家产,这间房子也是我小时候唯一记忆的所在。我们全家几年前就从那间小房子里搬出了,房子却依旧没有拆迁,孤独的挺立在一片片高端小区中间……
我一个人走过去,看着老房子,房子门口的树不知何时已经长到两层楼高了,看着那个熟悉的房子大门,我多想推开它,然后看到那个古旧的红木桌子旁,坐着的还是您,不厌其烦的剥着那豆芽,对我展开孩童般的笑容……